打印店在小区东门外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，写着「复印 一毛，打印 五毛」，纸的四角用透明胶带粘过，胶带已经发黄。
我进去的时候，柜台后面没有人。机器在响，一张一张往外吐纸，声音很规律。
那份 PDF 在我 U 盘里躺了三天
合同是对方发来的，十二页，签字页在最后。我在家用电脑上看过两遍，改了三处，导出成 PDF，拷进 U 盘。
U 盘是三年前开会发的，容量 16G，接口那一端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，插进去要用手扶一下才认得出来。里面除了这份合同，还有一个叫「新建文件夹」的文件夹，装着七八个我早就忘了是什么的文件。
按理说这活三分钟能干完。我拖了三天，不是因为没时间，是因为我不太想把它打出来。纸一出来，那些条款就变成要负责的东西了。
第一台机器：字都变成了方块
老板从里屋出来，手上还拿着半截胶带。他接过 U 盘，插在靠窗那台机器上，双击，打开，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，他没看，直接点了打印。
第一张出来，正文全是方块。一排一排的小方框，像有人用尺子画上去的。
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，说，字体没嵌。他说得很平，像在说今天有点阴。
我这才想起来，导出的时候软件提示过一句「是否嵌入字体」，我点了「否」，因为那样文件小一点。
他说这台机器上只装了最常用的几种字体，我用的那套宋体它没有，所以只能显示成方框。文件在我的电脑上完全正常，在别人的机器上就是一堆方块，这件事我早就知道，只是没在导出那一下想起来。
他把鼠标推过来
我说那我回去重新导一份。他说不用，那边有台机器能打开，你自己去弄。
他指了指角落那台，屏幕上还开着几个网页，桌面上一排图标挤在一起。他把椅子让开，鼠标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我坐下来，发现那台机器的输入法不是我用惯的，浏览器是旧的版本，PDF 阅读器的界面也不太一样。我找了半分钟才找到打印按钮。在自己电脑上闭着眼能做的事，换一台机器就要重新学一遍。
打印选项里有一栏「双面」，默认是关的。我犹豫了一下，想着十二页单面出来有点浪费，就勾上了。
老板在旁边看了一眼，说，双面一块二一张，单面八毛。他没解释为什么，我也没问，这句话我听懂了：双面不一定更便宜。
双面和装订，是两笔账
我算了一下。十二页单面，十二张，九块六。双面六张，七块二。省两块四。
但双面打出来，纸是六张，装订的时候要加一条胶，五块。单面十二张，可以用订书机钉两个钉，不要钱。
所以双面加胶装是十二块二，单面加订书钉是九块六。我为了省两块四，最后多花了三块。
老板大概见多了这种算法，他没笑，只是把打好的六张纸在柜台上顿了两下，让纸边对齐，然后拿过一把美工刀，沿着一条旧划痕裁掉了装订那一侧的毛边。
纸出来的时候是热的
机器是那种立式的，出纸口在中间，纸一张张吐出来，落在托盘上，还带着温度。我伸手去拿，指尖感觉到一点潮气。
静电让两张纸吸在一起，我分的时候差点撕掉一个角。老板说别硬拽，从下面兜一下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，手上还在对纸。
胶装的那条胶是热的，压上去之后有一股味道，像烧过的塑料，但不刺鼻。他把合同翻过来，在书脊上又压了一遍，然后放在柜台边上晾着。
我等了大概两分钟。这两分钟里，店里又进来一个人，抱着一摞卷子，说要复印三十份。老板说等一下，手上这份还没完。
那人就把卷子放在柜台角上，站在旁边等。卷子是双面的，最上面一张的左上角有个订书钉，钉孔把纸戳了两个小洞。他没催，只是隔一会儿看一下手表，然后把卷子往柜台里推一厘米，好像这样就能快一点。
老板手上还在给我的合同压胶。压完，他把合同翻过来看了看书脊，又压了一遍，才腾出手去接那摞卷子。
复印的声音和打印不一样，快得多，一串连着一串。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数钱。老板一边操作一边问印几份，那人说三十，双面。老板说双面一块二一页，那人愣了一下，说那就单面吧。
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。十分钟前，我也在同一个地方，做了同一个选择，然后多花了三块钱。
那人最后没要装订，只要了三个长尾夹。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，数了三个放在卷子上，没收钱。
他抱起那摞纸的时候，纸边还是热的，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刚洗好的衣服。门开了一下，外面的风灌进来，纸角翻了两页，他用手背压住了。
我数了三遍
拿到手第一件事是数页。十二页，一页不少。
第二遍是看顺序。第三页和第四页有没有反，第七页的表格有没有被裁到。打印店出的错，多半不是漏页，是顺序或者边距。
第三遍是看签字页。最后一页右下角，签名栏那一行还在，位置没有被裁边吃掉。
我数的时候老板在收别人的钱，没催我。等我数完，他说，签字页要不要单独再打一张，万一写坏了。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，但这是今天唯一一句替我想到后面的事。
我说要。他又打了一张，没收钱。
写在最后
出门的时候，那张裁下来的白边还留在柜台上，大概两毫米宽，十二条，叠在一起。老板没有收，回头大概会一起扫掉。
我拿着合同走在路上，想起刚才在别人电脑上找打印按钮的那半分钟。我们每天用的那些「顺手」，其实都建立在一台特定的机器、一套特定的设置上。换一台，就不顺了。
这份合同最后签得很顺利。对方看了签字页，翻了两页，问了一个问题，然后就签了。
我把那张多打出来的签字页夹在合同最后一页后面，一直没用到。它和那两毫米的白边一样，是为了一个没有发生的意外准备的。
你上一次去打印店，是为了什么文件？有没有被「字体没嵌」坑过一次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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