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5 年 4 月,剑桥大学的一个团队召开线上研讨会,屏幕上放出一条几乎水平的红线,中间有一个很浅的凹陷。他们说,这个凹陷是 124 光年外一颗行星大气里二甲基硫醚的吸收特征。一行几乎看不出来的凹陷,成了三年争论的起点。
同一个月,几位不在这个团队里的天文学家,用同一批数据的另一种统计处理方式,得到了另一个结论:那个凹陷可能只是噪声。三年过去,两边都没有让步,而这颗行星仍然只是一个候选。
一颗 8.6 倍地球质量的星球,先别急着叫它地球
K2-18b 在狮子座,2015 年由开普勒望远镜的 K2 任务发现。质量约地球的 8.6 倍,半径约 2.6 倍,落在恒星的宜居带里。这三个数字凑在一起,说明它既不是地球这样的岩石行星,也不是木星那样的气态巨行星,而是太阳系里没有对应物的一类:亚海王星。没有对应物,意味着没有现成的模板可以套。
剑桥团队提出的解释叫「氢海行星」:一层富氢大气之下,是一片全球性的液态水海洋。这个模型最迷人的地方,也正好是它最脆弱的地方——它没办法被直接验证。望远镜看到的只有穿过大气的那一层薄薄的光。
3.4σ 是怎么算出来的
方法是凌星光谱:行星从恒星前面经过时,一小部分星光穿过它的大气层,特定分子会吸收特定波长,于是光谱上留下凹陷。凹陷有多深,对应那种分子有多少。这套方法本身没有争议,争议在于凹陷到底有多深、以及它是不是真的。方法本身没有争议,争议全在判读。
2023 年,团队用韦布望远镜的近红外数据,首次报告了二甲基硫醚(DMS)的迹象,置信度约 2.4σ。2025 年 4 月,他们换用中红外仪器、更长波段的数据,把置信度提到 3.4σ,并估算 DMS 与二甲基二硫醚(DMDS)的浓度可能超过百万分之十,是地球大气同类物质浓度的数千倍。3σ 是天文学界公认的「可以报告」的底线,5σ 才是「可以确认」的门槛。
在这颗行星上,DMS 之所以被看重,是因为地球上它几乎只由海洋浮游植物产生。如果一颗行星的大气里有一层浓度远超地球的 DMS,而它又来自生物,那会是人类第一次在太阳系外找到生命的化学痕迹。整条推理的关键,全压在「而它又来自生物」这半句上。
证据与质疑,并列放
| 环节 | 支持方 | 质疑方 |
|---|---|---|
| 信号是否存在 | 中红外数据给出 3.4σ,偶然概率约 0.3% | 换统计模型与仪器偏置处理后,信号不达探测阈值 |
| 是否为生物来源 | 地球观测中无已知非生物大量生成路径 | 实验室已在还原性大气中合成 DMS;欧空局在彗星上也探测到 DMS |
| 行星是否宜居 | 位于宜居带,光谱与氢海行星预测相符 | 更可能是一颗无实体表面的气态行星,氢海模型本身未被验证 |
| 历史记录 | 甲烷与二氧化碳的确认是扎实的 | 2019 年的「水蒸气」后来被普遍认为是甲烷,同类误判已有先例 |
质疑一:那个凹陷,可能只是统计波动
最早公开提出异议的是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的斯蒂芬·施密特,他重新分析 2023 年的数据,没有找到生物标志分子的证据。更值得注意的是随后的一项新工作:加州理工的胡仁宇与 Madhusudhan 团队合作,用韦布望远镜的近红外相机做了新的观测,换了几个不同的大气模型去拟合。这一步的意思是:换一批数据、换一组模型,再看结论站不站得住。
结果是:含 DMS 的模型有时比不含的拟合得略好,但并非总是如此;在任何一组模型下,统计证据都没有达到「探测」的阈值。论文公布在 arXiv,尚未经过同行评审。胡仁宇的说法很克制:这种对模型的依赖性,恰恰说明即便信号存在,也非常微弱。他没有说信号不存在,他说的是「不足以称为探测」。
Madhusudhan 的回应是方法论层面的:他认为把新数据与 2023 年的近红外结果比较,比与中红外的结果比较更合理,按这个比较方式,证据会更强。这场争论的第一层,其实是「该跟哪一批数据比」。
质疑二:DMS 不再是「只有生命能造」
这一层的杀伤力比统计争议更大。DMS 之所以被当作生物标志分子,前提是自然界没有大量非生物生成路径。这个前提在过去两年被削掉了两块:实验室在还原性大气条件下用化学反应合成了 DMS;欧空局的探测在彗星上找到了 DMS。只要存在一条非生物路径,生物标志这个身份就不再成立。
牛津大学的 Jake Taylor 评价那篇新论文时说,这些模型似乎排除了 DMS 作为专属生物特征的可能性。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化学家 Eleonore Brown 的说法更直接:我们对这类大气层的化学性质了解得太少。「专属生物特征」这个词正在被逐个取消资格,这比任何一次单独的反驳都更具结构性。
质疑三:那颗行星也许根本没有海
最底层的问题在行星本身。K2-18b 半径是地球的 2.6 倍,这个尺寸的行星在太阳系里没有样本。要判断它有没有实体表面,需要知道内部结构,而内部结构无法从光谱直接读出。看不见内部,就只能靠大气反推,而反推的每一步都带着假设。
2025 年《美国科学院院刊》的一篇综述把 K2-18b 的 DMS 报告作为案例,逐条对照生物标志气体的三条关键标准,结论是三项都没通过:探测不稳健、统计不显著、且对仪器偏置敏感;归属也可能错误,因为其他含硫气体的谱线位置相近。文章还提醒,2019 年那次「探测到水」的教训就在眼前——后来被确认是甲烷。同一个团队、同一颗行星、同一种方法,第二次踩进同一个坑的概率不低。
时间线:十一年,三次「可能」
- 2015 年,开普勒 K2 任务发现 K2-18b,落在宜居带。
- 2019 年,两个团队用哈勃数据报告大气富含水蒸气,后被广泛认为应为甲烷。
- 2023 年,韦布数据确认甲烷与二氧化碳,首次提出 DMS 迹象,约 2.4σ。
- 2025 年 4 月,更长波段数据把置信度提到 3.4σ,团队称其为「最有力的证据」。
- 2025 年下半年,多组独立重分析未能复现,加州理工团队的新观测未达阈值。
- 2026 年 11 月,仍未确认,也未排除。下一步是 16 至 24 小时的后续观测。
要注意的是,第 2 条不是笑柄,它是这类工作的常态:一颗 124 光年外、被恒星光芒淹没的行星,其大气信号只占总体亮度的万分之一量级,任何一次判读都游走在仪器的极限上。错判的成本低,漏判的成本高,所以这个领域习惯先报告、再证伪。
现状:一个明确的「仍未确认」
截至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三件事:K2-18b 有富氢大气,含甲烷和二氧化碳;它的光谱里有一个与含硫分子相容的微弱特征;这个特征的统计显著性与来源归属都还存在争议。不确定的是最要紧的那一件:那里有没有生命。
团队希望通过 16 至 24 小时的额外观测把置信度推到 5σ,但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 Thomas Beatty 提醒,大气层相对于行星,比例大约相当于苹果皮相对于苹果;也有研究者认为,在现有噪声水平下,5σ 可能从根本上达不到。麻省理工的 Sara Seager 判断,这类目标可能长期停留在「候选」名单上,问题也许永远无法彻底解决。「永远无法确认」不是失败,是这个学科当前的分辨率上限。
写在最后
这件事真正值得看的,不是有没有外星鱼,是科学界处理一个诱人结论的方式:先把它报出来,再把数据、代码、模型全部公开,然后等别人来拆。拆得动就退回去,拆不动才留下。K2-18b 的 DMS 到现在还没被拆掉,也没站住。这种「悬着」的状态,才是大多数科学争议的真实样子。
我倾向于认为它最终会被证伪,理由是同类先例太多、非生物路径已经出现。但我更希望自己错——因为那意味着人类第一次在另一颗行星上,读到了一行由生命写下的字。
如果最终确认那颗行星上只有微生物,你觉得这个答案算不算「找到了外星生命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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