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表停在 11 点 43 分 55 秒。秒针卡在 55 的位置,离 12 差五格,像被人按住。
我把它翻过来,表背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,是十年前刻的,笔画已经被手腕磨圆了。那块表我戴了八年,第八年的时候我换了工作,之后就一直在抽屉里。
重新戴上是上个月的事。戴了三天,停了。
第一次
修表店在菜市场二楼,楼梯口挂着块塑料牌,字是手写的,”修表 配钥匙 换电池”。店里两张玻璃柜,柜子里摆着几十块待取的表,每块都拴一张纸牌,写着姓和电话后四位。
师傅六十来岁,戴一副夹在鼻梁上的放大镜。他接过表,翻过来看了一眼后盖,问:”多久没换过电池?”
“八年。”
他没抬头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橡胶球,压在后盖上拧开。盖子弹了一下,落在柜台的绒布上。他说八年不换电池,最怕的不是没电,是电池漏液。
他用镊子把电池夹出来,放在一张白纸上。电池边缘有一圈发绿的痕迹。他拿棉签蘸了点什么东西,在机芯上擦了两下,又吹了口气。
“先换电池试试,五十。”
我问要不要做防水测试,他说这块表本来就不防水,做了也没用。这句话当时听着像敷衍,后来证明是实话。
第二次
新电池装上,秒针动了。我走出菜市场,走到路口,看了一眼,它还在走。
两天后的早上,它又停在 11 点 43 分。同一个位置,连秒数都一样。我不信这个巧合,盯了很久,秒针一动不动。
第二次去,师傅正在给一个老人调表带。他让我等,等了大概二十分钟。中间进来三个人,两个换电池,一个取表。
老人的表是块方形的旧表,玻璃上有两道划痕,他说戴着勒手,最近手腕细了。师傅拿小冲子取下一节链,把销子敲回去,递给他试。老人戴上又摘下,反复三次,最后说”就这样吧”。那句”就这样吧”说得很轻,像在确认一件不打算再改的事。
轮到我的时候,他把表拿过去,先没开盖,贴在耳朵上听了听,然后摇头。
“不是电池的事。”
他开盖,把机芯取出来,用一个带灯的小放大镜照着看。看了大概一分钟,指给我看:摆轮旁边有一小片褐色的东西,像干掉的水渍。
“密封圈硬了,潮气进去了。你戴着洗过手吧?”
我确实戴着洗过手,八年里大概洗过几千次。他一直没说话,把机芯放回去,盖上盖。
“这个得拆洗,一百二。洗完了也不保证。”
我说那就洗。他说放这儿,三天后来取。
第三次
三天后我去,表放在柜台上,没装表带。他把它推到我面前,没说修好了。
“拆开看了,锈得比想的重。”
他把放大镜递给我。我凑上去看,机芯里有几处绿色的东西,铜件边缘起了白色的粉。那不像一块表,像一件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。
“这个是日本机芯,型号停产了。换机芯要一百八,还得找得到。”他顿了一下,”找得到也不一定能装上,尺寸差一点就装不进这个壳。”
我问洗一下能不能凑合走。
“能走,走不准。一天差个一两分钟。”
我说那也行,我不看表看时间。
他把表又往我这边推了两厘米。“不修了。”
一个不修的理由
他说得很平,没有惋惜的意思。理由有三条,是按顺序说的。
“第一,修好了也还是进过水的机芯,随时会再停。第二,洗一次一百二,换机芯一百八,这表当年买的时候不到三百。第三,”他把表翻过来,指着后盖内侧,”这行字是刻的,刻得浅,拆装几次就磨平了。”
第三条是我没想到的。我一直以为修表是修机芯,他说不是,修表是修一个还能被修的东西;壳磨平了,字没了,修好也没意义。
我问他一天要推回去几块。
“四五块吧。老表多,配件少。”
“那你不亏?”
“修不了的钱我不挣。”他把绒布抖了一下,把表带也推过来,”表带你自己留着,牛皮还在。”
回来之后
我把表带回家,装回去,戴了两天。
表不走。抬手腕看时间,看到的是 11 点 43 分 55 秒。那两天我看了大概二十次,每次都知道它不准,还是要看。
第三天我把它摘了,放回抽屉最里面,跟几根旧数据线和一把没钥匙的锁放在一起。
表带内侧磨得发白,形状还是我的手腕。后盖上那行字我后来又看了一次,确实浅了,边缘已经不太清楚。
我在网上搜过那个机芯型号,出来十几页结果,有卖拆机件的,价格从四十到三百不等,图片都很模糊。有一个帖子里有人说自己换过,装上了,但日历盘不走。我把页面关了,没有再往下翻。
秒针还停在 55 那一格。我没去拨它。
你有没有一件修不好的旧东西,还留着?留着是因为还能用,还是因为别的原因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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