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傅进门第一件事是套鞋套，第二件事是把工具箱放在门口的垫子上，不往屋里拖。他问我哪个屋子慢，我说都慢，测出来九十多兆，套餐是五百兆。他没接话，只说先去弱电箱看看，那是入户的地方。
弱电箱在玄关柜子后面，里面塞着一个光猫、一个路由器、三根网线，和一团盘成圈的黄色细线。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夹在腋下，腾出两只手才把那团线抽出来，抽的时候有一根网线掉在地上，他捡起来绕好放在一边。
那个像笔一样的东西
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的东西像一支粗一点的记号笔，一头是金属接口。他把光纤接头拧下来插上去，屏幕亮起一个数：-27.4。他说这个数太低，正常应该在负八到负二十七之间，你这个已经在边上了。
光衰的意思是光从机房一路走到你家，损失了多少。数字越接近零越好，负得越多，信号越弱，网速会掉，掉到一定程度直接断。他没解释原理，只是把那个数念了一遍，然后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小包东西。
那包东西是几根新的跳线，还有一小瓶酒精和一块像眼镜布的无尘纸。他先擦后换，顺序很明确：先排除最便宜的可能。
三根跳线
第一根是光猫到墙里那根黄色细线。他换了一根新的，再测，-27.1。他说没变化，不是这根，然后把旧的绕成圈放进工具箱，没有扔。
第二根他换了接口位置，把光猫挪了十公分，让线不要横着绷紧。再测，-26.9。三个数差得很少，但方向是对的，说明损耗分布在整条链路上，不是某一处坏了。
中间他做了一件事：挤一点酒精在无尘纸上，把接头端面擦了两遍。他说端面上有灰，光在灰上会散掉。擦完他没急着测，先对着手电筒看了一眼端面，那个动作很像修表的人把表盘对着光看划痕。
擦完那一次，数字到了 -26.3。他说好一点，但还不够。他把仪器放下，站起来往门口走，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缩小范围。
门框下面
他沿着那根细线走。线从弱电箱出来，贴着踢脚线，到玄关的门框下面，从门框和地板之间那道缝里穿过去，进客厅。那段线在门框下面有一个很急的弯，几乎折了一下。
他蹲下去，用手指把线挑起来。外面的黄色护套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，是常年被门压出来的。他说问题在这儿，光纤不能这么折，弯得太急光就漏出去了。
这个说法后来我查过，叫宏弯损耗：光在纤芯里靠全反射往前弹，弯得太急，入射角小于临界角，一部分光就从包层跑掉。听上去很物理，但当时他只说了一句「折了」。
他把那段线抽出来，重新沿踢脚线走到门框侧面，用两个线卡固定，绕开了那道缝。整段线没有变短，只是换了一条路，多绕了四十公分。线卡是自带的，他敲了两下，声音很轻。
再测：-21.8。他把仪器收进箱子，说够用了，这个数能跑满。我问他刚才换的那两根跳线是不是白换了，他说不白换，那根旧的端面上确实有划痕，早晚要换。
他讲的那户人家
收工具的时候他说起另一户，情况差不多，光衰一直上不去，最后发现是装修时把线钉在了踢脚线的钉子下面。钉子没钉穿，但压出了一个死弯，肉眼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说这种事一个月能遇到三四次，大多是装修留下的。线路在装的时候是最后一道工序，往往交给最赶时间的人。他说完这句就停了，没有往下评价。
我问他这种活累不累。他说一天七八单，多数是换光猫、重启、教人改密码，真正需要爬梯子的不多。他说最难的不是技术，是进门之后要先判断这家人有没有把线藏在柜子后面。
他写的那行字
走之前他在弱电箱的塑料盖板上写了一行字，用红色记号笔：11月7日，-21.8。字很小，写在右下角，避开原来那些更早的记录。
我数了一下，那块盖板上已经有六行。最早那行是四年前的装维日期，后面每一行都是一个不同的数字。它们排在一起，像一条没人整理过的曲线。
他说这样下次来的人不用从头测。我说你们系统里不是能查吗。他说系统里只有通和不通，没有这个数。
他把工具箱提起来，鞋套脱在门外，卷起来扔进自己带的袋子里。临走问了一句，网现在快了吗，我说快了，他说那就行。门关上之后，楼道里还有工具箱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，响了几秒就没了。
楼道里的线槽
他走之后我开门看了一眼楼道。强电井旁边有一条白色的塑料线槽，里面塞着七八根黄色的皮线，往各家各户的门框上分。线槽的盖子有一段没扣上，露出来的线被捆成一束，用扎带勒得很紧。
扎带那一段的线，弯得比我门框下面还急。装的时候为了整齐，把多余的线全部收进一个圈里，这个动作在铜线上没问题，在光纤上就是损耗。
我没有去动它。那束线里不只有我家的，还有楼上楼下的。真要改，得等到下一次有人报修，师傅打开盖子的时候顺手理一遍。这是这类设施的现实：它只在坏的时候被看见。
写在最后
后来我把测速跑了一遍，五百兆跑到了四百七十。这个结果和预期一样，也和那行红字对得上。让人踏实的不是速度，是那个能对得上的数字。
这件事里最让我记住的不是技术，是他排查的顺序：先测源头，再逐段排除，最后沿着线走一遍。整个过程他没有打开过一次电脑，他修的是那条路，不是路上的车。
那块盖板上现在有七行字。红色记号笔写的那行最新，也最靠右下，因为右上角已经写满了。四年前那个数字是 -19.2，比今天好，但那年没有人觉得网慢，也没有人知道该看这个数。
你家弱电箱的盖子上，有没有人写过这样一行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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