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零七分，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四台自助收银机，有两台贴着「暂停服务」的纸。剩下两台前排着队，一台前面站着三个人，一台前面站着我。
我买了九样东西。挂面两把，鸡蛋一盒，牛奶一箱，洗衣液一瓶，牙膏一支，牙刷两支，冷冻饺子一袋，苹果三个，面包一个。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八十块，我在这里站了十一分钟。
挂面袋上的条码
第一件是挂面。袋子是软塑料，条码印在侧面靠下的位置，正好是手捏住的地方。我把它举到扫码口，红光扫过去，屏幕没有反应。
第二次我换了角度，让袋子的正面朝下。还是没反应。
第三次我把袋子捏平，用两只手撑着，让那一小块塑料绷直。红光这回扫到了，屏幕上跳出「陈克明挂面 900g，7.90 元」。条码没坏，是它皱了。
收银台的扫码口是朝上的，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，字是圆珠笔写的：「请把条码对准红线」。纸条的边角已经翘起来，被人用透明胶带又粘了一道。
装袋区是一块秤
扫完第二件，屏幕说「请将商品放入装袋区」。装袋区不是一块台面，是一块秤，东西放上去重量对不上，它就不往下走。
我把牛奶箱整个放上去，屏幕立刻变红：「请移除装袋区商品」。箱子上印着 12 盒，一箱五公斤多，那块秤的上限大概只有三公斤。
我只好把牛奶拎在手里，先扫别的。等鸡蛋、牙膏、牙刷都过了秤，再回头扫牛奶，扫完立刻把它抱起来，让秤归零。这套动作我做过很多次，已经很熟练了，熟练到有点荒诞。
中间有一次，我把苹果放上去之后又拿起来看了看有没有磕坏，屏幕立刻停住，反复提示「请将商品放回装袋区」。它不知道我在挑苹果，它只知道重量少了 0.6 公斤。
一把钥匙和两次呼叫
扫到洗衣液的时候，屏幕卡住了。光标在「正在处理」上闪，闪了大概二十秒，然后跳出一行小字：「商品信息异常，请呼叫工作人员」。提示写得很客气，但它没有告诉我哪一条信息异常。
呼叫按钮在屏幕右上角，一个铃铛图标，下面一行灰字。我按了一次，没有反应；又按了一次，屏幕右上角出现一个数字「2」。
店员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摞购物篮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钥匙上拴着一根蓝色的塑料绳，绳子的另一头别在裤腰上。她把钥匙插进机器侧面一个很小的锁孔，转了半圈，屏幕黑了一下，跳回首页。
「重新扫吧。」她说。我问是不是这台机器经常这样，她想了一下说：「晚上人多的时候。」然后她把钥匙拔出来，绳子在腰上晃了一下，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她的工牌挂在胸前，照片下面印着三个字，最后一个字是「实习」。我猜她今晚要处理的「重新扫吧」，不止我这一次。
后面那三个人
我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已经不是我刚来时的那三个人了。
最开始站在我后面的是一个穿外卖骑手服的男人，头盔夹在腋下，手机一直在响。他等了大概两分钟，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又换回来，然后推着车走了。他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去了人工通道。
第二个是一个提着一袋橘子的女人。她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橘子放在地上，掏出手机开始刷。等我按下第二次呼叫铃的时候，她已经不在了。
第三个是个学生模样的男生，背着双肩包。他看了看我这台机器，又看了看另一台，然后选了另一台。他那台在我之前就结完了，我看着他推门出去，袋子挂在手腕上。
排队这件事在自助收银台前变得很奇怪。你不知道前面那个人会花三十秒还是十分钟，而你没有任何办法判断。
老太太被引走了
我快扫完的时候，旁边来了一位老太太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纸条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，背面用铅笔写着三行字：盐、酱油、酵母。她把纸条举到屏幕前，好像那上面的字能被扫进去。
她按了两下屏幕，屏幕跳出一个对话框，问「是否使用会员价」。她退回去，又按了一下，对话框又出来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纸条换到另一只手。
刚才那位实习生走过来，弯下腰看了看屏幕，然后指了指最右边的人工通道，说：「阿姨，那边。」老太太点点头，把纸条折了一下，塞进外套口袋，推着车过去了。
人工通道那台收银机前面，排着四个人。其中两个是刚才从我这条队里走掉的。
多出来的一支牙刷
最后一件是牙刷。我拿了两支，同一个牌子，颜色不一样。我把两支一起在扫码口前面晃了一下。
屏幕上出现了三支。同一支被读了两次，因为我晃得太快，红光在它身上停了两遍。
我在屏幕上找到「修改数量」，点了一下，数字从 3 变成 2。屏幕弹出「已修改，请确认」。我点确认，它又回到购物清单。整个过程没有出错，只是需要我知道该点哪里。
付款的时候，屏幕问我要不要袋子。我说要，它让我先扫袋子上的条码。袋子挂在旁边一根铁杆上，条码朝里，我扯了三下才把它翻过来。
小票
小票打出来二十七厘米长，中间有一行「取消商品 -12.90」，那是卡住之后重扫的洗衣液。同一件商品在系统里被记了两次，一次正，一次负，最后归零。
我把小票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外套口袋。出门的时候防盗门没有响，门外的风比店里凉。从进店到出门，我跟人说了两句话：一句「谢谢」，一句「不用袋子」。
回到家我把东西摊在桌上，发现少了一样。鸡蛋没拿。
它应该还在那台机器的装袋区上，或者已经被下一位顾客挪到了旁边。我不确定，因为从我扫完它到拎起所有东西之间，我一次也没有再看过那块秤。
写在最后
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超市。四台机器，两台贴着纸，一台前面站着一个正在按铃的人。我直接去了人工通道，前面排着五个人，我等了四分钟。
自助收银机并没有让结账变快。它把收银员的工作拆成了几份，一份给顾客，一份给一块秤，剩下一份留给那个腰上别着钥匙的实习生。省下来的是店里的人力成本，不是我的时间。
那天的小票我一直没扔，夹在书里当书签。背面印着一行浅灰色的字：「本次为您节省 3.60 元」。
你在自助收银台前，最长站过多久？最后是重新扫的，还是换了一台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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