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西门那个修鞋摊，只有一把遮阳伞、一张矮桌、一台砂轮机。师傅六十多岁，围裙正面有一圈洗不掉的胶，颜色比布深一点。这种摊子的位置本身就是招牌，挪十米生意就少一半。
我拿去的是一双穿了两年半的皮鞋。后跟外侧磨掉一层，走路时右脚会往外撇一下，脚踝跟着使劲。我以为是鞋不行了，其实是我落地的位置偏了。
摊子摆在药店和水果店中间，一米宽的位置，城管来了要收。他早上八点出摊，下午五点走，中午回家吃一次饭。这个位置他摆了十几年，附近的人修鞋只找他。
他先看鞋，再让我走两步
他把鞋翻过来，用拇指按了按磨掉的那一块，没说话。拇指在上面停了大概两秒，才把鞋放下。那一按是在估厚度，不是在擦灰。
然后他说，走两步我看看。我在摊位前走了三四米，又走回来。地上有水渍，我绕了一下。他指着地面说，你右脚落地时外侧先着地，然后才往里翻。他看的是鞋，判断的是人。
鞋跟磨偏不是鞋的问题，是落地顺序的问题。这句话是整件事里最便宜的一次诊断，也是唯一一次免费的。
换跟的四十分钟
他先用一把小撬棍把旧跟撬下来。旧跟是塑料的，边缘起毛，撬下来时发出「啪」的一声，像掰断一块饼干。旧跟随手放在桌角，没扔。他不扔东西，桌上的零件按顺序摆成一排。
然后削平。鞋跟朝下按在砂轮上，脚踩踏板，砂轮转起来，橡胶粉末在空气里飘成一条细线，落在他的袖口上。他的手腕几乎不动，动的是脚和腰，磨出来的面是平的。
裁皮、上胶、等胶。等胶的空当他去修另一双，一双运动鞋鞋头开线，用锥子和蜡线一针一针缝，缝完在蜡块上蹭两下。他不看表，进度是按「这双好了没有」算的。
胶干到不粘手，他把新跟按上去，用小锤敲。节奏很稳，先四周后中间，每一下都轻。钉子不是钉进去的，是敲进去的，差别在手感，也在皮面上留下的痕迹。
最后磨边。新跟比鞋底宽出一点，他沿边缘磨一圈，磨完用手指抹过去，说，平了。报价二十五，我扫了桌上那张收款码，码贴在一块瓷砖上，边缘卷起来了。二十五块里材料不到十块，剩下的都是那四十分钟。
两个月后，右脚又开始硌
新跟穿了两个月，右脚内侧开始硌。不是疼，是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有个点在顶。我把鞋又拎过去，心里有点怀疑是胶没粘牢，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走多了。人遇到返工，第一反应总是替对方找理由。
他翻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，掌钉偏了两毫米，往内侧去了。我有点意外，两毫米，肉眼几乎看不出来。他说两毫米不是估的，是刚才那两步走出来的。
他重新拆掌，把钉子拔出来，钉眼用一小块皮补上，再裁一块新的。这次他先让我穿着走一圈，走完才钉。上一次他按鞋的形状钉，这一次按脚的落点钉。
我问他，这样会不会不耐磨。他说，耐磨的钉法有，但不适合你这种落地。你走外侧，钉在外侧，两个月又磨穿，到时候还得来。他不是在修一双鞋，是在给一种走法配一个跟。
桌子底下那个铁盒
他桌子底下有个铁盒，装旧跟和废料。他把这次的旧跟扔进去时盒盖开着，我看见里面几十块磨掉的橡胶，大小不一，颜色发灰，有的还带着半截钉子。那是个不需要分类的盒子，所有失败都倒在一起。
它们的磨损方向几乎一样：外侧薄、内侧厚，斜面朝同一个角度。几十个人的鞋，磨成了同一个方向。
盒子边上还压着几张硬纸板，剪成鞋跟的形状当模板，边角早磨圆了，最小的一张只有半个手掌大。他说不同鞋跟配不同模板，剪一次能用好几年，用钝了再用砂轮修一下边。那是他自己做的量具，上面没有刻度，只有轮廓。
我说，看来大家走路都这样。他说，不全是，有人磨内侧，有人磨后跟正中，还有人脚尖先着地，前掌磨得快。鞋跟是一份记录，只是没人翻。他说「没人翻」的时候，语气跟说「胶干了」差不多。
他又补了一句：磨内侧的多半膝盖不太好，落地不敢往外侧放。这句话我没有核实，也没接话。摊子前面又来了一个人，拎着一双靴子，问能不能换个底。这句话我记了下来，但它属于经验，不属于结论。
第二次的钱和第一次一样
第二次他没多收，还是二十五。我说这次算你返工，他说，第一次钉偏了就是钉偏了，返工不另收。他把「返工」和「再修一次」分得很清楚，前者不算工。
我站在那里，本来想说两句客气话，最后没说出来。他把鞋递给我，用一张旧报纸包上，报纸是上个月的，边角有油，包得很紧，两个角还折了一下。他包东西的手法，比修鞋更能看出年头。
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两毫米。一个靠手吃饭的人，判断误差的方式是让人走两步，而不是拿尺子量。这跟我在电脑上做的事正好相反：我习惯先量，量完再判断。
手上那层胶
鞋现在还在穿。右脚的硌感没有了，但外侧还是会磨，只是慢一些。我知道再穿一年，还得去一趟，大概率还是二十五。一双鞋的寿命，其实是按修过几次来算的。
那天他递鞋给我，手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胶，干了，发白。他用拇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没蹭掉。那层胶大概要等它自己掉。
我拎着报纸包走出十几米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正低头给那双靴子撬底，砂轮机没开，摊子前面安静下来，只有伞布在风里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那个低头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，每次都没变。
一个摊子在同一个位置摆十几年，靠的不是手艺好，是肯为两毫米返工。这话我没跟他说，说了他也不一定爱听。
你脚上那双鞋，后跟磨的是外侧还是内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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