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0 光年外有一颗红矮星,直径只有太阳的八分之一,表面温度 2566 开尔文,比一根烧红的铁条还凉一些。它周围挤着七颗岩质行星,最里面那颗叫 TRAPPIST-1b,绕一圈只要 1.51 天。它离恒星太近,一般认为早已被潮汐锁定,一面永远朝向恒星,另一面永远背对。
2023 年,韦伯望远镜用中红外仪器测了这颗行星的二次食,得到一个数字:503 开尔文,误差正负 11 度。这个数字被大量报道成「没有大气」。严格说,它证明的比这少得多。
一个太小的太阳,和七颗挤在一起的行星
TRAPPIST-1 是一颗超冷矮星,质量约为太阳的 0.089 倍,半径 0.121 倍,光度只有太阳的万分之五左右。它的宜居带因此贴得很近,整颗星的七颗行星全部位于水星轨道以内。这个系统像一个按比例缩小的太阳系,只是所有东西都被挤到了中心附近。
2016 年,比利时 TRAPPIST 望远镜先发现三颗;2017 年,斯皮策望远镜在同样的光变曲线里又找出四颗。七颗行星半径从 0.77 到 1.15 个地球半径,全在岩质行星的尺寸范围内。
b 是其中最靠里的一颗,半径 1.116 个地球半径,质量 1.374 个地球质量。按这两个数算出的密度,与岩石加铁核的组成相符。它的大小和密度都不像一颗气态行星,这是后续所有讨论的前提。
15 微米测的不是光,是热
可见光波段看的是行星反射的星光。中红外看的是行星自己发出来的热。TRAPPIST-1b 离恒星近,被照的那一面温度高,辐射正好落在这个波段。
难点在于行星本身的辐射会被恒星淹没。做法是等行星转到恒星背后,也就是二次食,测恒星亮度那一点点下降。下降的幅度里,包含行星被照亮那一面发出的热。测的是亮度差,推的是温度,中间隔着好几层模型。
2023 年发表的结果来自 15 微米滤光片的四次二次食观测,合并后得到的亮温是 503 开尔文。2024 年又补了 12.8 微米的一组,结果在 500 开尔文附近。两个波段互相印证,排除了单波段的系统误差。
503 开尔文约合 230 摄氏度。这个温度本身不奇怪,一颗黑体在同样的日照下差不多就是这个数。真正有信息量的地方在于它「不更低」。
为什么「不更低」就等于「没有厚大气」
如果一颗潮汐锁定的行星有较厚的大气,风会把被照亮那一面的热带到背面去。结果是白天那一面比裸岩模型预测的凉,夜晚那一面比预测的暖。大气的作用不是保温,是把温差抹平。
503 开尔文接近一颗裸岩在零反照率下的理论值,说明热量基本没有被搬走。论文的结论是:一层较厚的、以二氧化碳为主的大气,与观测不符。
同一台仪器也测了 TRAPPIST-1c,二次食给出的白天侧温度约 380 开尔文,比「有厚二氧化碳大气」的预期更低,同样不支持厚大气。两颗行星,两组独立观测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| 证据 | 支持什么 | 对应的质疑 |
|---|---|---|
| 15 微米亮温 503±11 K | 白天侧热未被重新分配 | 潮汐加热也会抬高温度,与大气效应简并 |
| 12.8 微米结果一致 | 两个波段互证,排除单波段系统误差 | 两个波段都受同一套恒星模型影响 |
| 1c 的 380 K | 厚二氧化碳大气同样不符 | 薄大气或重分子大气信号低于探测能力 |
| 密度接近岩质 | 不是气态行星,包层不可能很厚 | 铁核比例不确定,密度简并 |
这张表最右边一列,才是这个领域现在的真实状态:每一格都留着余地。
三个还没排掉的质疑
第一个是潮汐加热。TRAPPIST-1b 轨道周期 1.51 天,七颗行星之间有近共振的链式结构,轨道偏心率即使很小,潮汐形变也能在内部产生热量。如果内部有热流出来,白天侧温度会被抬高,看上去就像「大气没有搬热」。
目前对潮汐加热的估计区间很宽,取决于行星内部的耗散系数,而这个系数在地球上都没测准,更别说 40 光年外的行星。这一项不能排除,只能说在多数参数下不足以解释全部信号。
第二个是模型简并。中红外只给一个亮温,而亮温可以来自裸岩、可以来自薄大气、也可以来自一层高空尘埃。同一个数字对应多种物理状态,这就是简并。
论文给出的上限是:如果存在大气,其表面气压不会太高,具体数字随成分变化。也就是说「没有大气」这个说法,严格讲是「没有一层厚的、以二氧化碳为主的大气」。薄大气、氧气大气、一氧化碳大气,都还在可能的范围里。
第三个是恒星本身。TRAPPIST-1 虽然小,但耀斑活跃,早期观测记录到过强烈的 X 射线与紫外爆发。这类活动会剥离行星大气,也会在观测期间引入噪声。恒星活动既可能是「没有大气」的原因,也可能是「看起来没有」的原因。
一条从 2016 走到现在的时间线
- 2016 年 5 月:TRAPPIST 望远镜报告三颗行星,b、c、d。
- 2017 年 2 月:斯皮策确认另外四颗,系统变成七颗,其中三颗位于宜居带。
- 2022 年 11 月:韦伯中红外仪器首次观测 1b 的二次食,数据在次年发表。
- 2023 年 3 月:15 微米结果公布,亮温 503 开尔文,厚大气被排除。
- 2023 年 6 月:1c 的 15 微米结果公布,白天侧约 380 开尔文。
- 2024 年:1b 的 12.8 微米结果公布,与前一结果一致。
七年时间,从「发现七颗可能宜居的岩质行星」走到「最里面那颗大概没有厚大气」。进展是实的,但离「知道那里有没有生命」还隔着好几步。
仍未确认的部分,比已确认的多
已经比较确定的是三件事:1b 和 1c 都是岩质行星;它们的白天侧温度与裸岩模型接近。两者都不支持一层厚的二氧化碳大气。
仍未确认的更多。1b 是否被潮汐锁定、内部是否有热流、表面是否有熔融、有没有一层薄大气,全部没有答案。1c 之外的五颗行星,中红外观测才刚开始。这个系统里最受关注的是 e,因为它接收的辐射量最接近地球,而它的观测数据最少。
还有一个方法上的局限值得记住。所有这些结论都建立在「我们认得出大气信号长什么样」的基础上,而我们对潮汐锁定行星的大气环流,几乎没有直接样本。用一套没被验证过的模型去否定一种状态,结论的强度天然有限。
写在最后
科学新闻里最容易变形的一句话,是「科学家发现某行星没有大气」。它读起来像一个结论,实际是一个上限:在现有仪器的精度内,看不到那么厚的大气。
这两者的差别,在 40 光年外无法验证。等下一代仪器把精度再提高一个量级,今天的「没有」可能变成「有一点」,也可能被彻底确认。两种结果都算科学的正常推进,只有把它当成定论的人会失望。
我倒是觉得 503 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有意思。它意味着一块石头在离恒星只有几百万公里的地方,被烤到两百多摄氏度,一面永昼,一面永夜,中间可能有一条窄得不得了的晨昏线。那条线上发生过什么,我们连测都还没开始测。
如果一颗行星永远一面朝着一颗暗红的恒星,你觉得那条晨昏线上会是什么样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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