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菜市场最里面那家鱼摊,盆里的水是绿的。绿不是因为脏,是因为氧气泵一直在打,水里的藻和鱼鳞混在一起。
我指着一条鲈鱼,摊主弯腰捞起来,用网兜颠了两下,甩了甩水。他没先称,先问了一句:去鳞吧。
一、第一遍问的是鳞
我说去。他把鱼按在砧板上,从脚边摸出一块铁片,边缘磨得发亮。那块铁片原本是锯条,断了,磨一磨就成了刮鳞刀。
他刮了两下,鳞片弹到围裙上,白的,细的,像碎塑料。他的围裙上半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全是这种碎屑压出来的壳。
有人不要去鳞。他说有人拿回去自己刮,说刮完的鱼放不住,得当天吃。这个说法我没验证过,但他讲的时候手上没停,不像在推销什么。
二、第二遍问的是鳃
「鳃去不去?」他问得很平,像在确认一个默认值。这句话问的是:你要不要我把它处理到可以直接下锅的程度。
我说去。他换了一把更小的剪刀,掀开鳃盖,剪断两端,把两片暗红的东西抠出来,扔进脚边的桶。桶里已经有半桶,颜色比盆里的水深。
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看剪刀,看的是摊位口那条过道。有人经过,他会抬一下下巴,那是这条街上打招呼的方式。
三、第三遍问的是鱼头
「鱼头要不要?」这一句他问得比前两句慢。因为前两个问题的答案是「要」或者「不要」,这一个的答案取决于你今晚做什么。
我犹豫了两秒。他补了一句:「不要我就给别人,有人专门买鱼头。」他不是在劝,是在告诉你这条鱼还有别的去处。
我说要。他点点头,刀从鳃后一寸的位置下去,斜着,一刀断。那个角度决定了鱼头带多少肉,也决定了鱼身好不好看。
四、旁边那个人只要鱼头
我等的这几分钟里,来了一个老太太,买鲫鱼,两条,只说了三个字:「不要头。」摊主把两个鱼头捞出来,装进她自带的铁盒里,没收钱。
她走了之后,摊主说,她孙子爱喝汤,一周来两次。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像在说天气,不像在说人情。
我这才明白刚才那一问为什么慢。他不是在问我,是在给后面那个人留位置。一个摊位的秩序,是靠这些没人记录的约定维持的。
我问老太太为什么不要头。她说头留着炖汤,鱼身给孙子吃。一条鱼的分配方式,比一条鱼的价格更能说明这家人的结构。
五、秤放在台面最里面
秤是老式的电子秤,秤盘边缘有一圈锈。放鱼之前他先擦了一下盘面,擦的不是水,是上一条鱼留下的鳞。
他把鱼放到秤上时,秤盘晃了一下,他用手扶住。这个动作他一天做几十次,还是每次都扶。
数字跳了两次才稳住。他看了一眼,说一斤二两,二十八。然后补了一句:算你一斤一。
我没问为什么。他指了指鱼尾,「这条小。」把让利说成一个事实,而不是一个人情,这是这条街上的说法。
我扫码,他手机响了一声。他没有立刻把鱼递给我,等到账的提示音落下去,才松手。
这个顺序我后来想了很久。不是不信人,是这条街上一天有几十笔交易,信任的成本要靠一个提示音来摊薄。
六、刮鳞用了三分钟
他刮鳞的手法是从尾往头,逆着长,一下压一下。鳞片飞起来的方向是朝着他自己,不是朝着我。
中间他停下来,用指甲抠了一下鱼背靠近鳍的地方,又补了两下。那个位置最容易留一片,他说熬汤的时候会浮上来。
然后剪鳍、剖腹、掏内脏,冲水。水从一个塑料管里出来,压力不大,他用手掌挡了一半。冲的时候他把鱼腹撑开,让水从里往外走。
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。他一句话没说,我也没问。有些熟练不需要被称赞,它只是把该做的都做了。
他刮完把鱼翻过来,让我看了一眼鱼皮。鳞刮干净之后,皮是银灰的,带着一层薄黏液,不亮,但完整。
他用手背把砧板上的鳞扫到角落,那一堆摊开,比鱼本身显大。一条一斤二的鱼,鳞能盛小半碗。
七、那个白色的囊
掏内脏的时候,他捏出一个白色的、鼓起来的小囊,放在砧板边上,用刀背轻轻压了一下,啪。那个声音很轻,但在嘈杂的市场里我听见了。
我问那是什么。他说鱼鳔,「有的人要,有的人不要」。他没扔,也没问我要不要,就放在那里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过来问鱼鳔还有没有。他指了指那三个。她掏五块钱,他摆手,说拿走吧。
我这才明白,摊位边上那一小块地方,堆的是没人下单但有人要的东西。它不在价目表上,但在交易里。
他把鱼腹冲干净,翻过来让我看:「里面这层黑的,回去别刮,苦。」这句话不是服务,是省掉一次售后。
八、报纸包好,他说两小时内下锅
他抽了两张旧报纸,先横着包一层,再竖着包一层,最后套一个薄塑料袋。报纸的油墨蹭在我手上,一股旧纸的味道。
「两小时内下锅。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招呼下一个人了。这不是嘱咐,是一条保质期。
他把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插回刀架。刀架上只有两把刀,一把宽的,一把窄的,都没有牌子。
摊位上没有价目表,价格在他嘴里,随鱼的成色变。这种不透明,对熟客反而是一种保护。
我拎着那包鱼往外走,报纸的一角已经洇湿,透出一点粉。走到卖葱的摊子前,我才发现自己忘了买姜。
写在最后
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三遍问话。去鳞、去鳃、要不要鱼头——它们不是三个问题,是一份把工序拆开的清单。
他没有替我做主,也没有一次问完「怎么处理」。他一次只交一个决定给我,每个决定都不需要我懂鱼。
这大概是手艺人和熟练工的区别:熟练工把事情做完,手艺人把选择权一个一个还给你,同时保证不管你怎么选,结果都差不到哪去。那包鱼在我手里沉了一下,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缝,我没换手。
你常去的那个摊位,摊主会问你几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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